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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锣的生活味道
2016-08-03     来源:北京晚报 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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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闷热的下午,64岁的胡同游三轮车夫安林,拉着一个小伙子在胡同里转悠了一个小时。回到南锣鼓巷南口的时候,他满身大汗,到炒豆胡同口的公共厕所里面投了投毛巾,站在路边擦汗。

  今年4月,南锣鼓巷主动取消了3A级的旅游景区资质,引起了一片惊讶。紧接着,南锣鼓巷暂停了对旅游团的接待。其实,鲜为人知的是,还有一项规定同时推出,即南锣鼓巷禁止三轮车通行。

  然而,上述做法似乎并没有给南锣鼓巷的旅游降温。记者调查发现,禁止三轮车并未缓解南锣鼓巷的交通问题,甚至客流量并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。事实上,包括安林在内的绝大多数三轮车工都早已选择躲避人潮的路线,避免穿行南锣鼓巷。

  胡同被开发成景区,安林感慨,"我是受益者,但我觉得现在的南锣鼓巷并不好。"

 

  黑三轮反而越来越多

  "人家来北京旅游,咱不能给人家瞎讲啊。"南锣鼓巷南口,安林在路旁向游客们招揽着生意。相比之下,他更容易受到游客的注意,因为他有一辆更漂亮的三轮车,以及一口真正的"北京胡同方言"。

  今年4月,南锣鼓巷开始转变了应对旅游的开发思路,但这几个月过去,安林认为,南锣鼓巷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。"节假日游人仍然很多,而且,最近一阵儿,黑三轮越来越多。"而他自己和极少数车工,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便开始蹬车,拥有正规的运营手续。

  他那辆三轮车前,拴着五个铜铃铛。那曾是父亲挂在舞狮子脖子上的装饰,"文革"中他从火堆里将它们挑拣出来,保存至今。车斗侧面,还镶着一个铜的神兽"贪",以告诫自己,做生意不要贪婪。

  安林本姓爱新觉罗,按照满族家谱排下来,他应为"恒"字辈。但1952年出生的时候,他只继承了父亲名字中的"安"字。他的家本在板厂胡同,1949年前后就已搬至鼓楼附近。至今他不时带着游客悄悄溜进院子,指着一棵小树说,他曾听父辈讲述,他姐姐出生时,胎盘便被埋在了树下。

  据北京地方志记载,1981年,北京市决定,在城区有限制地恢复人力客运三轮车运输,解决市民出行的问题。至1982年,在做了几个月木匠之后,安林成为了一位正式的三轮车工。安林由此成为北京最早的一批三轮车工之一;他既见证了人力三轮车行业从兴起到衰落,再因旅游而复苏,也见证了南锣鼓巷从一条普通小胡同,变成了人山人海的景区。满清皇族,却变成了三轮车工,"我凭本事吃饭,有什么丢脸的?"安林说。

 

  干活卖力气绰号"七张半"

  第一天上班,他记得"大概是国庆节之后的第七天"。这一天他忙活了大概12个小时,晚上回家数钱,一共拉了75块钱。也正是这75块钱,给他留下了七张半的绰号。

  可惜第一天上班有多累,他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,当时自己蹬三轮还是相当的卖力气,"最苦的活,大冬天很冷,我拉过从西单到朝阳区平房的。下午4点从西单出发,晚上7点回到家里。当年我蹬车,一般不较劲的人是追不上我的。"

  改革开放初期,别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时候,七张半就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收入。每天回家,他会杀一只鸡,用砂锅炖好了给老父亲吃。老爷子就着口酒,喝汤吃肉。

  "一天吃一只鸡,当年谁家敢想这样的生活?"而安林自己也没少花钱吃喝玩乐。可惜父亲享福时间不算长,没几个月就过世了。就在这期间,七张半家的房子从鼓楼换到了南锣鼓巷旁边的福祥胡同。

  而安林说,当时北京蹬三轮车的工人,有几种不同的干法。有的人只是普通的车夫,赚取车费;有的人专门拉客人去宾馆饭店,赚取回扣;而他自己属于"拉游儿的",即带着客人往返于颐和园、北海、故宫、天坛等旅游景点。如果客人要求讲解,则按照时间收费。

  直到这个时候,南锣鼓巷仍然是平静的普通居民区。

 

  收入虽好但仍有失落感

  南锣鼓巷的平静,维持到了2007年前后。由于南锣鼓巷为极难得的保留着元代传统街区形态的地方,逐步有小店进入。紧接着旅游兴起,安林不必再拉着客人满四九城转悠,只要在家门口,给游人们讲讲胡同的历史和变迁,就能有丰厚的收入了。

  之后的那几年,南锣鼓巷越来越热闹,他再也不愁没活干、没收入,胡同游的价格水涨船高,几年之内,从几十块钱拉一趟,涨到了如今的150元左右。"所以说,胡同旅游开发了,我是个受益者。"

  但与此同时,南锣鼓巷曾经的生活味道越来越淡薄。"✕✕酒吧,那是个煤铺。对面,是个奶站。✕✕饭馆,是个民国时候留下的旧巡警岗楼,1958年苏联专家住在这里的时候改造过。✕✕奶酪店,当年那是我爸的同行,棺材铺。老掌柜跟我爸关系好着呢。"

  再加上油盐店、馒头铺,这些曾经和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地方,如今都已被各种所谓"特色"的小店占据。"台湾小吃?你何必来这北京特色的地方?"安林说,"咱们有那么多老字号传统文化,在这里扶植他们不好吗?"

  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安林,时常感觉到一种失落。三十多年前他蹬三轮的时候,"完全想不到后来南锣鼓巷的繁华";为家门口成为北京著名景区而高兴的时候,"更想不到今天南锣鼓巷变成了这个样儿。"

 

  南锣人满为患早就"躲着走"

  曾经高低错落、新旧不一的民居,如今变成了清一色的灰墙门脸,也掩盖了一条老街的真实味道。这也让安林觉得很别扭,他并不认为这是"修旧如旧"。

  至2007年前后南锣鼓巷旅游刚刚兴起的时候,三轮车工常常带着游人穿行。不久,人满为患的锣鼓巷,实际上已被他们"躲着走"。无奈的他们,选择东西向地穿行,都不愿在南锣鼓巷里与摩肩接踵的游人们堵在一起。

  按照规定,三轮车可以东西穿行南锣鼓巷,但并不允许沿街行驶。"其实,不用制定这条规则,我们早就这么做了。"

  南锣鼓巷,曾经包容了安林,但安林心中却并不认为,南锣鼓巷能够包容如今的一切。也许他心目中的南锣鼓巷,也未必是我们心目中最理想的形态。城市在发展进步,居民们有自己理想中的家园,三轮车工有自己理想中的生意场,特色小店有自己理想中的商业区。无论未来的南锣鼓巷会往哪个方向走,住在这里的安林,始终都躲不开这条家门口的小街。

  "漂亮车,讲卫生,不拉小脚拉摩登……"铃铃铃,安林念叨着熟悉的歌谣,消失在南锣鼓巷旁小胡同的人海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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